凡煙小說

第60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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轉眼已是深秋, 衣衫漸厚。

烤架上的鹿肉滋滋冒油,傳出誘人的香氣。昭蘅一手捏著枚團福手爐,才將一枚棋子扣在棋盤上, 擡眼就看到坐在對面的寧宛致笑得眉飛色舞。

她心頭一個咯噔,感覺自己下錯了, 果然下一刻,寧宛致就抓起一枚棋子十分隨意地往棋局上一放。

昭蘅低頭盯著那枚棋子看了好大一會兒,最終朝寧宛致擠出一道笑意:“我輸了。”

寧宛致拿起棋桌旁宮女削下來的烤鹿肉,撕了一小塊放進嘴裏吃著:“嬸嬸現在的進步好大,我學棋剛半年的時候, 連一本棋譜都沒有背完。”

昭蘅端起茶盞喝了一口, 搖搖頭說:“還需要學呢,我現在還是下不過你。”

“沒關系,你現在至少比小八下得好多了。”寧宛致的手朝在一旁玩珠子的李南棲遙遙一指。

李南棲茫然地擡起頭來,又側過臉去看她,癟這嘴不高興道:“小寧又說我壞話。”

昭蘅笑著飲了口清茶:“沒說小八壞話,小寧說小八很聰明。”

秋日和煦的陽光從亭子的雕花窗欞灑進來, 落在地上, 映出滿地浮金,宮女將烤好的鹿肉和瓜果切成小塊兒擺在桌案旁。

李南棲吃得滿嘴是油, 嘴角還沾了幾粒芝麻, 用舌尖兒從嘴邊舔了一口,白了寧宛致一眼。

李文簡才剛走過廊蕪,便透過圓窗看到昭蘅笑著將小八拉入懷裏,抽出帕子小心地將她唇角的油漬擦幹凈。

她笑著, 唇角堆滿笑意。

阿蘅很喜歡孩子, 小八正是狗見了都嫌棄的年紀, 她對她卻很有耐心,滿眼溫柔笑意藏都藏不住。

以後她一定會是個很好的母親。

“重來過。”寧宛致將棋子掃清,分別裝入棋笥內,將白棋分給昭蘅。

昭蘅手裏握著啃了一半的香瓜,看向棋局,蹙著眉沈思,忽然又想起什麽,對寧宛致說:“小寧,改天你教我騎馬好嗎?”

“好啊!”寧宛致爽快地答應了。

李文簡微微一笑,移開目光,轉過身走上階梯往書房去了。

他在書房裏坐了一會兒,才看見徐太醫撩起衣袍步上臺階。窗戶映照庭內樹枝,站在旁邊的宮人向他行了個禮。

徐太醫進入書房內,打起袍子向他見禮:“殿下。”

李文簡端著茶盞吹開邊沿的熱霧,抿了一口茶:“父皇近來如何了?”

徐太醫放下肩膀上掛著的藥箱,回道:“近來脈象還算平穩,毒素暫且算是抑制住了。”

“好。”李文簡掀起眼簾,唇角總算浮現難得的笑意。他擱筆,慢慢地挽起衣袖,道:“來吧。”

“冒犯了,殿下。”徐太醫從藥箱裏拿出一把柳葉小刃,用烈酒將小刃從頭到尾淋了一遍,然後放在燭火上熏烤片刻,待刃上冷光褪去,他在李文簡手臂上劃了一刀。

鮮血頓時冒了出來,他用竹管接在他的小臂下,汩汩鮮血順著流入竹管之中。取了小半管,徐太醫塞緊竹管,又給他的傷口灑上止血的藥粉,纏好紗布。

徐太醫將竹管收入藥箱裏,囑咐李文簡的傷口養護方法,正要離開,忽聽李文簡喚了他一聲:“徐太醫。”

徐太醫駐足拱手問:“殿下還有什麽吩咐?”

李文簡抿了口茶,神情似乎也有了變化,他認真地想了想,問:“這些藥會不會影響子嗣?”

徐太醫瞥了眼日光下端若神明的太子殿下,又迅速低下頭,沈吟道:“殿下服用的藥裏,有幾味藥有活血效用,這種情況下受孕,恐怕容易坐不穩胎。”

“嗯。”李文簡眼底神情寡淡,應了一聲,又說:“辛苦了,你下去吧。”

徐太醫聽出了他語氣裏的低迷,不敢再多言,應了聲是,隨即便轉身走出書房。

晚夕,三公主要回宮看望帝後,皇後在中宮設宴。

他們帶著李南棲去中宮赴宴,到的時候三公主已經回來了,和皇後正在說什麽,她唇角噙著笑意,很是高興,皇上坐在一旁,手持翠玉十八子,也笑得合不攏嘴。

李文簡走進去,笑問他們:“什麽事情,笑得這麽開心?”

皇後面上堆砌著喜氣,拉著三公主的手道:“是你三妹,有身子了。”

小眼睛一亮,興奮道:“我也要當姑姑了!”

“傻小八。”皇後睨了她一眼:“他應該喚你姨娘。”

李南棲沈吟片刻,仰起小臉問:“阿蘅姐姐的孩子才應該喚我姑姑,對嗎?”

皇後笑著點了點頭。

李南棲轉而抱著昭蘅的腰腹:“阿蘅姐姐,我什麽時候能當姑姑?”

李文簡側首望向昭蘅,昭蘅鬼使神差地擡眼望向他。兩個人目光相撞,昭蘅迅速低下頭收回視線。

“小八,許久沒問過你的功課了,最近學了些什麽?”李文簡垂下眼睛,望向眼睛亮亮的小姑娘。

李南棲緩緩眨了眨眼,想到之前小寧說生孩子都是男子不大行,她又看了看皇兄,是自己戳中他的痛腳,他蓄意報覆嗎?她往身旁站了站,輕輕扯動她的袖子,小聲討好:“母後……”

皇後看向昭蘅,目光瞥到她的手腕上的藤鐲,神情怔楞一瞬。

“母後……”李南棲又輕拽了下她的衣袖。

“停雲嬤嬤給你做了糖糕,去後面找她吧。”皇後收回思緒,替她解了圍,將她支開。

李南棲朝李文簡做了個鬼臉,往後殿跑去了。

“你我父子很久沒有下過棋,來一局。”皇帝起身,撫平袍上的褶子。

皇後進去給他們張羅棋桌,留下昭蘅和三公主在屋子裏咬耳朵。

“這麽快就有了,真是好事。陛下和娘娘都盼著抱孫兒呢。”昭蘅淺淺笑著。

三公主抿唇笑起來,不好意思地說:“確實快了些,還有幾天成親才一個月呢。忽然就手忙腳亂地要做母親了,日後到了哪裏都得拖條尾巴,想想就很麻煩。”

短短一個多月的時間,她從無憂無慮的少女,成了別人的妻子,現在又孕育了孩子。

昭蘅含笑望著她:“怎麽還仿徨起來了?”

“不是仿徨,是怪不舍的。”她挽著昭蘅的手臂,見四下無人,說話便也沒了那麽多顧忌:“我還想跟你一樣,和圓意多過一段時日自在的日子,沒想到這麽快就添了孩子。”

說完,她低頭撫了撫還平平坦坦的肚皮,又從袖子裏摸出了一道黃符遞給她:“這是前些日子我和圓意去廣濟寺求的符,求了兩張,這張是專門給你的。”

昭蘅低頭看了眼符上的字,臉兀的紅了。

“很靈的。”三公主說。

內殿。

“羽林衛查出了周闊當年出賣了魏湛的行蹤。”皇帝靠在軟榻上,打量著面前的男子:“但你似乎還有疑惑?”

“周闊是阿湛的親從官,他是怎麽跟北狄人取得聯系?又憑何取信他們?依父皇之見,他是如何做到的?”李文簡坐在他的對面,神情平淡。

皇帝眼底帶著幾分淺淡的笑意,平靜地看著他說:“有個比他更能取信北狄的人從中牽線。”

頓了頓,他又道:“前朝皇太孫。”

李文簡語氣清淡:“東宮詹事府都有他們的人,其他地方不知道還有多少。”

“這也是無奈之舉,先帝即位之初,朝中上下無人可用,為了對天下昭示仁德,也為了三省六部的正常運轉,前朝舊臣凡是主動投誠的,都繼續用著。”皇帝道:“前朝三百年,到底還是有幾個如王照一般的忠骨。還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忍辱負重,只待前朝皇太孫振臂一揮,便將刀刃調轉方向。”

“這便是無人可用的悲哀,只盼著此次星延南下推行新政一切順利,明年重開恩科,選出一批你的嫡系,養個五年十年,就是你的六部侍郎,養個二十年三十年,就是你的三省長官。魏氏舊臣便不用再像一把刀似的懸在我李氏子孫頭上。”

李文簡望著棋局,有片刻的失神:“除了詹事府,還有羽林衛、禁軍、神機營,他們的人恐怕早已經滲透其中。這些年寧將軍在梅州、二舅舅在江州培養了一批忠心可用的將士,我打算著手整頓軍營。”

不管什麽時候,弄權者都恐懼喪失對軍營的絕對權利。

李文簡亦如是。

“也好。”皇帝面色凝重:“不過怕是難得很。”

“難也得做。”李文簡眼底平添幾分譏誚:“失去對幾大營的控制,就失去了資本。”

“書瑯。”皇帝看著眼前的青年,他心中百味雜陳,撫著額一時無言,隔了片刻才又道:“若當初我們沒事起事,沒有登上帝位,也許……”

也許他不用活得這麽辛苦,被算計、被暗殺、殫精竭慮,在這波譎雲詭的朝堂上無休無止地煩惱。

李文簡輕笑一聲,眉眼含笑:“父皇,我不怕。”

“那就隨你去做吧。”皇帝盯著火爐上燒得翻滾的茶水,語氣輕緩。

身後傳來珠簾晃動的聲音,李文簡回頭,是皇後端著一盞蜜茶走了進來,遞給皇帝。

“要不要來一碗。”她皺眉看向對面的李文簡。

李文簡手撐在下頜,正看著棋局,說:“不用。”

“你把金麟衛給她了?”皇後掀起眼簾,瞥了李文簡一眼。

李文簡對上她的目光:“是。”

皇帝狀似不經意地觀察著皇後的神情,又快速低下頭。

皇後扭頭看他:“你也知道了?”

“不知道。”皇帝端起茶盞,喝了口熱氣騰騰的蜜茶,他眉眼舒展:“給了孩子的糖,他愛給誰是他的自由。”

皇後道:“你應該知道,那是你的護身符,沒有金麟衛,你的處境更加危險。當初把金麟衛給你,是為了護你周全,你怎麽能隨隨便便給別人?”

“母後,她不是別人。”深秋的夜裏,有夜風撲朔,吹得屋內的火焰,他擡起眼對上皇後的眼睛:“母後,阿蘅是我的另外半條命。”

皇後一時語塞。

天色暗淡下去,中宮的宴飲便已開始了,或因三公主有喜,滿屋子人都沈浸在喜氣中。

昭蘅受到喜氣的感染,也陪著喝了一小杯。

李文簡從桌下捏了捏她的手,示意她不許喝了,昭蘅扭頭瞥了他一眼,一雙眼睛已經霧蒙蒙的,不夠清明了。

李文簡笑笑,看她已經有了幾分醉意。

回到東宮後,蓮舟便捧上水盆給她洗漱。許是今日醉得沒那麽狠,不像中秋話那麽多,洗漱過後就乖乖地躺到床上去了。

床頭的燈芯已經燃了好長一截,她想剪掉一截燭心,卻忘了剪刀放在何處。

想起藤鐲內有削發如泥的刀絲,便將藤鐲褪下來,彈出刀絲將燭心削斷。

身後傳來水晶珠簾的響聲,她醉醺醺地回頭,正見一只修長勻稱的手掀開珠簾,珠子撞擊在一起,又迅速分開,發出一陣劈裏啪啦的響動。

他剛沐浴完,一身雪白寬松的寢袍套在身上,渾身濕潤水氣。衣襟微微敞著,露出胸口一小截白皙的皮膚。

濃黑頭發上不斷有水珠下墜。

“阿蘅。”

他朝她走去,目光落在她手中削了燭心的藤刀上:“你用它剪燭心嗎?”

“不可以嗎?”昭蘅喝醉後,明顯有幾分反應不過來的怔忡。

藤鐲可以號令最精銳的金麟衛,卻被她用來剪燭心,李文簡不由哂然一笑。

下一刻他走到她的面前,從她手中取過藤鐲,按動藤結,將刀絲收回鐲子內,然後握著她柔弱無骨的手套進去:“可以,但你要答應我,永遠不能弄丟它。”

“為什麽?”昭蘅眼睛微微有些發紅。

“因為這是我送給你的第一件禮物。”李文簡認真地看著她。

“你給我送了很多東西。”昭蘅掰著指頭給他算著:“我的籍契、一座莊子、好多好多的新衣服首飾、好多好多的書、尊嚴、臉面、關心……”

數著數著,她憋不住笑,伸手抱著他:“我一無所有,殿下還對我這麽好,給了我那麽多珍貴的東西。”

他擡起頭,目光從她的眉毛落到眼睛,在她臉上流連,到她耳廓細微的絨毛,再到她微微泛紅的唇。

“你怎麽一無所有了?”

昭蘅對上他認真打量的目光,臉頰有點燙,不知道該說什麽好,半晌才囁嚅道。

“是啊,我什麽都沒有。”

昭蘅穿著一身水紅色的寢衣,裙擺上繡了大片大片淡粉色的桃花,清清淡淡的長裙,將她襯得猶如三月裏被吹散風中的桃花。烏黑柔順的長發洋洋灑灑披灑下來,微醺的臉上帶著三分酒氣,迷蒙動人。

李文簡忽然彎身,攬過她的腰身,將她抱起來坐在床沿上。

他的頭發還在滴水,隨著他的動作,水滴晃晃悠悠,從他的發梢滴落在她的脖頸裏。

她眼睫輕輕顫動,卻聽到他聲音極輕地說:“阿蘅有聰明的頭腦、堅定的心志、善良的品性……怎麽會是一無所有?”

昭蘅擡起眼簾,他身上清冽微冷的香味襲來,他的氣息近在咫尺,他的嗓音如溫水微瀾。

在宮燈暖色的光影照耀下,他的眉眼有些晦暗。

她楞楞地望著他,忽然擡手抱著他的脖子,輕柔的一個吻落在他的唇上。

輕輕的一下,又退開了些,對著他彎起眼睛笑:“我真喜歡你的嘴,說話真好聽。”

可是下一刻,他忽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,一只手撐在床沿,親吻著她的嘴唇,兩人的氣息都很亂。他纖長的羽睫輕掃著她的眼皮,微微的癢意,像是羽毛撫過腳板心。

輕柔緩慢的輕吻逐漸變得焦灼難分,李文簡如置身烈日熔巖裏,翻滾著、煎熬著,洶湧的巖漿在心上流淌。他既貪戀著口中的香甜,又不得不保持理智。在即將失控的邊緣,他終於松開昭蘅。

可她一雙藕臂卻勾著他的脖子,將他禁錮在她的臂彎之內。

“殿下不想要我嗎?”昭蘅的寢袍墜在肘間,露出雪白的小臂,雙眼泛紅看著他。

李文簡擡眸,看著她洇紅眼睛內他小小的影子,受到蠱惑般吻上她的眼睛,從她的眼,到她的臉,再到她耳邊。溫熱的呼吸沿著耳廓徐徐灌入她的耳心,惹得她身子不由自主地緊緊繃著。

“想。”他喉結滾動,聲音微啞,他貼在她的耳心,柔聲:“阿蘅,我在吃藥。”

沾滿水氣的吻在她身上流連,像燎原的火星。

昭蘅眼睫輕顫,望向李文簡。他俯身垂眸在她身前,泛著異樣紅色的眼眸、他微滾的喉結、沈重的喘-息,無不昭示著他的克制隱忍。

那三分醉意熏得她理智全無,指尖勾著他的衣襟,壓抑了太久的情愫在這一刻淹沒了她的理智。

她心甘情願沈淪在他的溫柔裏。

風過窗欞,吹動帳幔上的人影跟著輕輕晃動。

作者有話說:

李狗子:根據徐太醫的優生指南,我們現在不適合同床。

阿蘅:沒事,先練習一點別的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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